我五歲的時候,家門口的馬路上,撞死了一個孩子。
那是一個下雪的午後,一個孩子橫穿馬路,一輛卡車駛過。也許是地面太滑剎不出車,也許是孩子太小處在司機的視覺死角……
反正,卡車直直駛過,撞倒了孩子,後輪軋了過去。你問我怎麼知道的?我當時就在馬路對面,看見那個孩子向這邊跑來……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很慘烈的場面,在那個下雪的午後,我愣愣的看著,一言不發。
再往後我就沒有記憶了,大概是我失魂落魄的走回家,耳邊依舊迴盪著那孩子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。我也好想哭,因為那個孩子是我朋友。你很難想象,一個人,上午還在和你商量作業,下午,他就不在了。
我那時才五歲,不懂得什麼叫鬱鬱寡歡。我只知道世間的一切都失了顏色,只留下雪的白,血的紅。從此之後,每年雪落京城,我都會有陣陣悵然。
那個孩子的母親,是街邊小攤的。每天起早貪黑來拉扯兩個孩子長大,車禍的第二天,我依舊看見她出攤。失去了孩子,對於每個母親來講都是肝腸寸斷的痛,不是嗎?
我當時在想為什麼她依舊要強打精神來賺錢,然後我明白了,如果不出來賺錢,家裡另外的那一個孩子該怎麼生活?所以她不得不克服著自己滿腹悲傷吧。她忙前忙後,卻只是機械性的,她的心思,早已陪著孩子,到遙遠的天堂去了。一塊墓碑,從此天各一方,只恨自己無法跟從……我突然很同情她。
“阿姨,一串烤串。”我如此說。
其實我根本就不餓,也不愛吃什麼烤串,再者我不吃豬肉。那一剎那的衝動,皆出自於同情。最終,那烤串成為了樓下流浪貓的美餐。
然後開始堅持。每天都會路過,每天都會買。剛開始還是有意識的,走過了還要走回去買了烤串再回去,到最後就成為了一種習慣。
我無聲的把錢遞過去,無聲的接過烤串,走出幾十步,再把烤串放下喂貓。一系列動作都成了習慣,每天重複著重複著,一重複就是十年。手頭富裕就多買幾串,手頭緊就少買幾串,反正一樣的,錢給了那母親,吃的餵飽了樓下貓的肚子。
我沒有收到任何回報,連一句感謝的話也沒有。個別時候我想起這件事,我在想那母親是否知道我這是在幫她,如果知道,為什麼連一句感謝也沒有?
如果不知道,十年給她的錢不是一筆小數目了,有沒有幫到她什麼?但最後這些事情都隱沒在每日的忙碌之中,我也不在意了,既然決定伸出援手,就不要在意結果,權當是行善積德了。
恍然間,十年過去了。我身上的校服從小學的變成初中的又變成高中的,頭髮從短髮到及腰又變到短髮。太多發生改變,唯一不變的是對她的幫助,因為已經是習慣。
我看她男人賺了錢,家裡生活條件變好了,也開始漸漸減少買的次數。這個故事快要結束,以我停止幫助,那個家庭走出傷痛,走向光明為結局。
又是一場暴雪,降落在2015年。我戴著耳機,聽著震耳欲聾的音樂,手裡拎著剛買完的菜,另一隻手打字來回復朋友的微信。
恰好遇見那位阿姨,笑著打招呼,她問我為什麼最近不常看見我了,我說剛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,直接住校了,所以只有週末才回來。
她囑咐我注意身體好好學習,還絮絮叨叨的和我說了很多,例如霧霾嚴重要戴口罩什麼的。她說話帶著挺重的口音,我並不是能聽的很明白,但是還是笑著迴應。
分別之後我又帶上耳機,準備穿過馬路回家。橫穿馬路時,我依舊專心於自己的世界。尖銳的鳴笛聲,我驚得轉頭,看見有輛車向我撞來,帶著剎車的摩擦聲。本能性的恐懼,讓我不是躲開而是待在原地。
也許當時的場面應該是很混亂的,然而那一瞬間我的世界竟然是沒有聲音的。
那一瞬間的恐懼。
我感覺有人抓住了我的衣領,狠狠一拽,我向後倒去。車擦著我的衣角撞過去,好幾米外才停了下來,我甚至能感覺到車開過帶起來的那股勁風。
我摔倒在泥濘的地上,仍然無法反應,處在一種被嚇蒙了的狀態。直到行人把我拽起來問我有無受傷時,我的目光,仍然停留在同樣坐在泥濘的地上,千鈞一髮把我拉開,氣喘吁吁的那個母親。
我想說點什麼,但是那一刻,我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,等我反應過來眼淚已經糊滿了一臉,寒風吹過臉上刺痛的很。